001 薩哥
退伍至今半年多,早該把軍旅生活紀錄整理出系列文,只是這段時間一來嘗試遺忘,二來未來之路迷惘,尚未付諸實行。
前些日子洪案發生,難以逃避的悲慘荒謬現實牽引內心波濤洶湧,近日論文後續以及工作事宜有些眉目,塵埃落定之下決定坦然面對。一年的時間狀況百出,各種愚蠢反智、各種壓迫荒謬、各種互助求生,一言難盡,我以單元模式勾勒之。薩哥開頭,其他人等著。
薩哥,分隊膳勤班大我兩梯的戰鬥型文青,一個文青是不該待在膳勤洗碗間的,何況他家大有來頭,動根指頭就能把隊上這些鳥幹部定得一動也不敢動,我想一切都是緣分。被打入膳勤洗碗間是我軍旅生涯最悲哀的事件,還好那段日子有薩哥使一切尚可忍受。
我們分隊眾多傳統之一就是所有剛到部的新兵一律要到膳勤接受數週至數月的震撼教育,期間的模式就是早上八點進餐廳工作直到晚餐。餐廳的工作環境是極端的噪音、惡臭、潮濕和悶熱結合的修羅場,我們在其中不間斷消耗大量勞力,準備和清除營區千餘人的三餐廚餘。
這段折磨的目的即是以奴隸的生活做為威脅,告訴你不乖乖聽話就丟進去暗無天日勞動至退伍,一切合乎規定,派你去支援再正常也不過,當我菜鳥在膳勤工作之時,即有一學長說他是從文書兵被丟進來的。心中不免警惕,這種日子一天都難以忍受,何況數週數月。
不幸的事終究躲不掉,在我剛過中坎,搬進新營區準備好好改善低能學長學弟制時(當然,是以尊爵不凡威風的學長身分,關於此學長學弟制之事以後再提),我被流放膳勤了,已經近半年沒有人被處此極刑,所有人都以為文書兵被打掉頂多去打掃的班待,何況之前遭此極刑的人皆出了大包,有人在部落格po軍旅生活抱怨文被國防部打電話,有人和辦公室主官嗆起來,有人上班時間躺床上擺爛,我的理由只是莫須有的「做事不積極」。當然背後還有千絲萬縷的蝴蝶效應,調侃了某些廢物啦、被某些娘砲打小報告啦、一派輕鬆的態度啦、關係兵要來啦之類的,但這一點也不重要,要搞你就是要搞你,至少我沒違背良心去做些無恥的事說些無恥的話降低格調。
現在回想那時的心情相當有趣。得知被辦公室打掉時我正在放五天連假,Y學弟在LOL對話視窗上告知此消息,心想大不了就去打掃班吧,雖惋惜逾半年來的忍辱負重一切歸零,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不用整天服侍一些打從心裡瞧不起的類殭屍生物了。後來癡肥分隊長硬是要把我丟洗碗間,那幾天心中忐忑焦慮現在想來實在有點害羞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薩哥在隊上是有點傳奇的人物,因為他曾經把軍證、識別證、假單等東西一股腦全搞丟,被禁了七天假,關在營區一個多月。我菜兵第一次留守時他還在禁,晚上拿了把吉他一起把玩了一下,算是因此結識。到了這個時期,薩哥在洗碗間算是老大了,動作超快,也幾乎沒人管他。薩哥的個性很特別,結合市井屁孩的粗野放浪和文青的多愁善感,說起話來又有種管理者的威嚴和說服力。前面已提過,再重申一次,我一直認為他拯救了我的膳勤生活,反之他可能也因為我排遣了不少孤寂。
即使之前並不太熟,但馬上就成為自己人了,現在完全不記得熟稔的過程,大概只聊個兩句話就知道對方是同個調調而搭上線。開始幾天我帶了些雜誌丟在賣飯票的地方,有已停刊的Gigs伍佰封面那本,The Big Issue兩三本,我們會趁著一天中唯一較長的空閒;收完早餐到午餐開始間的近一小時,躲到頂樓抽菸哈拉,把雜誌每篇報導每個字都讀過。在冬日來臨之前的溫暖早晨,躺在頂樓水泥地上曬太陽,看著被牆框住的藍天,向它吐煙,一直是我最難忘的超現實情景之一。
軍中那些類殭屍,可能有幾隻看我混得不錯、忙裡偷閒的慵懶樣很不順眼,早上僅剩的偷閒好時光被增加新工作,到一樓掃地拖地倒垃圾,那量是很龐大的,即使上手以後,全部弄完也快到午餐了,加上三不五時的搬這個擦那個。有時會在老鼠通道般的服務後巷奔波遇到很照顧我的R學長躲在垃圾場偷抽菸,只見他從一開始的嘆息到後來讚嘆:「你也太快了吧。」我的動作一氣呵成,堪稱行動藝術,SO WHAT?!追求的只是多那五分鐘十分鐘休息,接下來依舊是無盡的餐具廚餘,頗有佛家的人生苦難輪迴之意。
待在樓上洗碗間(這些長官想要邊吃飯邊看風景,於是廚房在一樓,食物用電梯運送,天才的動線規劃,我是不瞭解水泥邊坡和宿舍外牆有什麼好看啦。)好處是沒啥幹部想靠近,穿皮鞋軍便服在這滿地廚餘油水之處可是寸步難行。薩哥和我結緣是因一把吉他,現在每天聽著輸送帶運轉加上金屬餐具碰撞,襯著嘩啦啦水聲音牆的工業噪音,我們跟著以間歇歌唱嘶吼應和。在餐廳後方找到一台破音響,接上了音源線,原來是整個餐廳的播音系統。類殭屍們附庸風雅,吃飯時間規定播台北愛樂,不久牠們本性畢露,改播漢聲電台,回到舒適圈。這台音響帶給我們靈感,收假時弄來幾張CD,我是不知道在軍中認識共同喜愛平克佛洛伊德而且可以唱出半首完整歌曲的夥伴機率有多低,很幸運剛好遇到。用餐時間結束,Comfortably Numb的前奏響起;午休結束,另一張New Order的奇怪愛情三角形低音隆隆,那瞬間我好像變成刺激1995裡的提姆羅賓,暫時逃離這座監獄接軌正常世界,充滿他媽的救贖。
我們的最後一首歌是伍佰的空襲警報,後來放音樂的行為不意外被發現且制止了,我和薩哥說:「等你退伍前一天,我就在午餐時間打開麥克風廣播:今天是膳勤班一兵薩哥最後一天工作天,這首歌獻給他。」接著打開林強的當兵好,搭配洗碗間裡的配音,這是真正硬蕊的工業金屬,撕裂漢聲電台莒光園地那些噁心空洞的垃圾和不該出現於此的古典樂,完美詮釋洗碗間義務役奴隸的處境。
隨著退伍日逼近,薩哥愈來愈大條不甩,一次早上集合遲到,本來處分可以寫悔過書解決,但薩哥開砲,用他那特有的口氣指責另一班兵刻意不叫他們起床,仗著要退伍禁不到假就公報私仇拉大家下水,順道對那歐巴桑士官長的苛刻酸了幾句,結果就是全員禁假,還好我只是支援的牠們管不到。
雜誌、破報看膩了,弄些小說來讀,書債太多,抓緊時間償還,在這裡印象最深的是王小波的黃金時代,當年從中國帶回來,在北京讀了一半,如今此情境重讀,格外有感觸,薩哥倒是對裡面野生的性愛描寫和連串胡說八道的裝傻喃喃自語情有獨鍾。趁此文章整理一下當兵新讀和重讀的書單,意想不到豐富:
1.阿特拉斯聳聳肩 2.烈酒一滴 3.萬曆十五年 4.31 Songs 5.跑吧高橋 6.冰與火之歌一、二 7.Just Kids 8.壁花男孩 9.聆聽父親 10.黃金時代 11.邦尼之死 12.猜火車13.神話學 14.春宮電影 15.路康空間構成 16.科布空間構成 17.偷書賊 18.帖木兒之後 19.鐵面特警隊 20.大眠 21.溫柔的殺戮 22.幻城 23.死後40種生活
也許下一篇就可以簡短讀書心得大彙編。
當然也有好事,悲哀的是只能稱為「小確幸」,某次留守,膳勤班長讓班兵弄完午餐自由發揮,Alley Cat華山店吧檯首席薩哥用剩下的食材弄出一甜一鹹兩片披薩,巧克力香蕉口味是我當兵一年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還有個休閒娛樂就是在八點收工時,在頂樓陽台窺看對面女官宿舍,偶而看得到百葉沒拉的人,頗為清楚,只是沒什麼更刺激的東西,後來也就膩了,只剩薩哥每天總是凝望許久。有趣的是,薩哥退伍前一天把我拉去一旁鬼鬼祟祟地說:「我看到了。」「看到三小?」「我看到J教官的奶了。」「真的假的!!」「真的,我想那一定是她。」「幹,恭喜你。」「不要講喔!!」有志者事竟成。抱歉的是,他前腳踏出營區我馬上就講了。
這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轉瞬即逝,當時卻如看不見終點。12月中我被通知可以離開洗碗間,整整兩個月。長得像青蛙、一臉猥瑣的分隊長一副施恩的樣子,只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好好報答這小丑。這些日子旁敲側擊,聽以前處辦駕駛、同處室學弟和幾位較好長官的消息,也掌握了點來龍去脈,但我又何必隨此間小人起舞。可惜沒能合作到薩哥退伍,他離營時我被排跨年留守,結束2012年,在營門前握手道別。
退伍後我們見了一兩次面,薩哥不久就向我透露消息,他親戚找他去巴西打拼,於是浪子就這樣一去不返飛到南半球新開發的小鎮。我們在洗碗間談的未來,念英文去政大阿語系把大學妹(他本來就有阿語基礎,只是英文太爛)、把樂團好好搞起來,都成雲煙,這也符合其一貫作風。這篇就到此告一段落,一些更限制級的或政治不正確的對話內容記錄就不公開了,薩哥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