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颱風過後的周日下午,看完代謝派建築展後深受激盪,一干想法浮現。其一是「代謝派根本就是日本現代建築史」,結果剛剛才注意到導覽手冊上的副標「當代日本建築的源流」,嗯,太顯而易見了。其二是「代謝派根本就是前資訊時代最厲害的建築極限運動」。
概略整理一下自己看到的代謝派,此次最大的成果也是如此,整體性地看完一遍來龍去脈。幾個元素:
一, 預鑄工法。從1958年南極遠征隊的南極小屋預鑄構件和工法設計開始。
二, 從基本單元到單元的組構結合。
三, 人工地盤與其衍伸。
四, 清楚表達的創新結構系統。
提出此四點後先回到現代建築的發展,現代主義最重要的一點是從古典形式規則中解放出來,新的材料如混凝土、鋼鐵和玻璃是催化劑,新的空間組成從多米諾系統到自由平面、自由立面等等,皆是如此。
代謝派從凝固的建築物中抽出基本單元再組構,這是更進一步的解放(至於日本傳統建築構造和格局的部分,無力詳述,簡單來說東方的木構傳統和這些事情是可一起結合處理的)。預鑄工法為支持其成型的前提,人工地盤提供了可處理的平台且增加組構層次,清楚表達的創新結構系統除了解決現實問題外,也做出了冷靜的宣示。 為什麼說是「前資訊時代最厲害的建築極限運動」,因為這是建築在遵守基本集合和結構理性原則下的極限發展。有點像是量子出場前物理學的狀態。
代謝派連結到幾個東西,一是建築電訊(Archigram)(我後來看展覽活動官網才發現有個演講主題就是把此兩項分軟硬放一起談),看來這也是另一明顯的異曲同工之妙,二則是柯布以光輝城市為主的大計畫。 前資訊時代的「前」意味著強烈手工感(廢話,還沒有電腦),「資訊時代」則意味著其中的元素,元件式的、機械式的,單元到整體的嚴謹組構過程,用「組構」而不用「生長」,是因為它帶有嚴格的規範性,在那個崇尚建築就是「生活的機器」的工業時代,人工智慧又尚未普及,一種冷硬的純粹的理性至上美感在此發揮淋漓盡致,像在看早期科幻電影。 建築電訊帶有普普風的歡樂感,比較偏向以建築為載體的藝術創作,既然要玩就要玩得開心。柯布的光輝城市則是有強大核心性和紀念性的烏托邦宣言,現代建築極度膨脹的高潮畫面。
代謝派倒是展現了日本人的民族特性,一是鉅細靡遺的做事態度,從大到小,從建築到工程,以至於工設和藝術(平面、音樂)的全面處理,他們是真的要蓋,不是玩完或宣言完就沒事(不是意味前兩者只是說說,而是相較之下,日本人從論述到圖面與模型可以看出強大的執行企圖)。再來是群體性,也可說是壓抑個體,尋求群體的成就,試著想像,大計畫中日本民眾像工蜂或小螺絲釘去集結完成史詩場景,實際完成的小個案亦冷靜節制,幾乎看不到外顯的激情,有也是經過控制。(個人倒是發現此種壓抑的興奮感相當誘人啊!可能需要心理專家來解讀了。)
回到「代謝派根本就是日本當代建築史」那邊,第一直覺是網站上雜誌上出現的日本都市住宅圖片,這些完全不用看簡介就知道出自日本之手的房子,有些如同一個乾淨潔白的居住小單元被插在都市大結構之間,有些則像小尺度的單元組合系統展示。如此演變和政治經濟環境也不無關聯,六零年代開始的二十多年間正是日本經濟高度發展時期,建築界亦感染如此豪氣,七零年的大阪世博是最接近完美未來的一場科幻夢境,中銀大樓完工的介紹短片中,日本人猶如進入了太空漫遊模式。而這些事情都在經濟泡沫化之後轉向內省的、貼近地面的姿態,慢下腳步行走於現實和大概念中間的斷層,為將來上太空做沉潛和修鍊,久了才發現上太空似乎也無必要。
還未擺脫半吊子論文的寫作習慣,下面是個人心得發表,為什麼說深受激盪咧?一言難盡。談談大三學校某個宿舍設計,強者我同學弄了個框架,用裁切好的長條形紙板折成兩三種尺寸的單元方框,插入框架中(如圖),圖和模型只有白色、黑線、直線三種東西。當時那批「實務界」的教授先稱讚他AutoCAD用得很好(明明人家是用手畫出來的),然後另個教授就開砲了:「這東西,幾十年前就有人做過,人家管線都設計好了,你的管線呢?」同一個設計,我做了兩層人工地盤,上面放了幾種尺寸的單元,管線間順著結構放在居住單元中,被砲的內容是:「阿你管線間這樣放,垃圾掉進去要怎麼撿?」
用代謝派的角度來說,事實上我整個大三差不多都是以單元來配置組構成一個設計,那時不能說不知道什麼是代謝派,什麼是建築電訊,畢竟近代建築史是少數認真在上的課,但腦子裡想的是一團混亂,什麼東西都有,可能想柯布還多些,潛意識在自動尋找那條現代建築之路。現在看看才發現有點跡象可循。大四頭一個設計從組構進化到了有「生長」的態勢,而開始做畢業設計後,大概就斷失了設計大道的延續,或說進到一條奇異小徑,現在正焦慮於該快點回到大道上看看以免徹底迷失方向。
又往前想到高中時的物理補習班老師。這位老師沒什麼補習班老師的樣子,沒有笑話,沒有屁話,教完一些邏輯清楚且簡單,卻和課本完全不同的解題技巧後,會跟你說這套是錯的,我幫他引申解讀為「這套邏輯是對的,但離真實要更遠些。」某堂課他說了這樣的話:「教高中物理只是個職業,我真正自己在做的工作,是重新,從古典時代發現物理定律,現在大概走到牛頓第一運動定律。」他說這樣的工作沒有任何人會給他重新發現經費,也沒有任何發表價值,可是他只能這樣做。
我想對於任何非天才的,致力於各行各業的我們,也只能如此才會接近真實,除此之外我也說不出這樣做的「用處」或「價值」在哪裡了。在大學和研究所的每幾個階段,我常想到這段話,而近數年來已經好久沒想到了,看完此展後它又出現腦中,於是寫了篇文章。
最後補上小插曲,那天下午三點多進的展場,和珮珮一起,她進場前開玩笑:「又要看工地圖啦?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講內容,就是把樹種在房子裡,看過好多次了。」開始時他看那些圖,還會故意說:「哦,有狗耶,可愛,原來那時候也有狗。」隨意問些問題,不知不覺臉色變了,開始躲起來完手機。我看到六點要關館被趕出去,珮珮講話已經酸到不行,走到停車處,我也火起來,氣氛很差。 在後座她終於很不爽的說:「我在裡面很悶,那些圖我知道很細很厲害,可是一點都不會讓人想住,一點人性都沒有,那些看展的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也很機歪,我呼吸不順!」這時我才驚覺,對啊,媽的,這種鬼東西除了工蜂日本人哪會有人想住,尤其是歡樂台灣人。這麼精密又美好的結構,這麼浩大卻沉穩的計畫,某方面來說不堪一擊,換句話說,它號稱與環境站在一起,卻還是隱藏不住菁英的姿態。
所以我想到自己後來真的去工地的那段日子,摸摸良心,菁英和工人實在是難以取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