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0日 星期日

(記錄)夜市擺攤這件事

        台灣的攤販在1960年代開始快速集結,這個景象的產生第一個原因是勞力密集、小型資本為主的製造業興起,面對如此大量多樣卻細碎單元們組成的主要生產結構,正式的銷售管道無法全面消化,於是他們自然地成為彈性且有效的另外管道,70年代並扮演石油危機造成訂單退貨產生的切貨及低價品銷售中心的角色,近年產業提昇及外移的同時則轉變為以國內市場為主的小型製造業和農畜個體戶的重要銷售網絡,易於調整且高彈性使攤販面對不同時代的大環境可以快速做出反應。攤販到了晚上從四面八方湧出,集結成塊相連成龍,早上觀之多已散去只餘零星據點,徹底使用未充分運用的時間空間。他們集結之後得到一個很有時間感的名字-夜市。夜市不是一個整體,而是空間密度的膨脹收縮、性質的持續變更,以及流動。它的初衷很單純是為了商業服務的,商家和人群相輔相成,尋求更多的買賣機會,活力十足,觀光客感到無比新奇,當攤販群成為一個現象,獲得特色文化之名時,意義開始豐富了起來,連不知所謂的不時闖入開張一千兩百元罰單的警察都值得為之興奮。

    攤販蓬勃發展的第二個原因是主流鋼筋混凝土建造方式,成為城市的主要面貌。城市規劃之初全盤接受西方「現代」的方法和形式,這樣的城市與居民之間在美感、價值觀和生活方式都是斷裂的,為求迅速發展擴張,原來立意高尚的機能主義和幾何造型某方面諷刺地成了方便的藉口,一方面意義可以輕鬆達成,另一方面可以最低成本達到最高經濟效益,尤其在房地產狂飆的70年代真正支配城市空間成型的還是商業,於是最不機能考量的建築物如以下將提到的傳統市場和最不幾何的如種種加蓋、鐵窗大量出現。傳統市場空間也不可避免被放進其中,在台北,因此出現如水源市場、南門市場、泰順街市場等等一二樓作為市場,樓上是政府機關或一般民宅之用的獨棟方正龐大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物,因為「公有」之名,空間必須正式且有著紀念性,即使它的機能是市場。建築的封閉和不可變長期保存了市場的固定面貌,固定的攤位空間、固定的商品流通管道,空間很快就不足以應付與時俱變的商業活動,更何況使用性一開始就不完善,在一樣的框架下湊合加上通風採光運送等特殊功能,如同硬套上一樣的衣服給不同胖瘦高矮的人,本來是可以縫縫補補改了又改(如同加蓋的鐵皮違建或突出的鐵窗招牌),只是鋼筋混凝土建築物可更改的幅度相當有限,城市的密度又極高,於是,以徹底相對的空間形式出現,可聚散的、可變換的、可移動的攤販群以市場為中心聚集圍繞延伸,當攤販的存在成為習慣,做為一個獨立的商業空間模式它甚至可以離開市場前往各個人群聚集的地方尋找生意。從一開始攤販行為就不被當成空間來討論,而是哪一攤東西好吃哪一攤衣服便宜,然後是面對違法又醜又髒亂的都市之瘤的指控,最後發現其中有趣的文化題材空間題材,可以運用到相關的地方消費,代表台灣城市,如台北。

    「大部份的攤販進入此行業的原因,在於夜市生意提供了一個較一般工作機會更好的收入,對許多具有高企業心但又苦無家庭資助的薪資階級來說,夜市攤販生意更提供了一個累積資本以供創業及階級流動的機會。」「我朋友原本在誠品前面賣巫毒娃娃,現在已經在後面開了一家公司了。」擺攤對某些人來說是一個過程,還有一部分人發現攤販帶來的收入穩定,於是決定留在這個過渡的商業結構中。不過,現在經濟狂飆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對商業的執著和固定的生活方式緩慢地轉變。1999年,敦南誠品開始24小時營業,商品的需求開始多元,開始囊括了非實質的如中產階級價值觀和空間的意識,新的市場形成,面對新的人群,攤販不免俗地再度聚集,同時出現了大量手工製品(如自製布娃娃)或無形商品(如轉蛋詩),商業本質轉變的同時,特殊的攤販空間形式延續了下去。

    有一天我在巷子裡買了一杯青蛙撞奶,喝完了卻找不到垃圾桶,於是往旁邊停得亂七八糟的腳踏車籃子裡一丟。你走出來牽車的時候,發現籃子裡有一個空瓶附兩顆珍珠,於是你拿起來放在右邊的腳踏車上,不會把它丟在地上,因為這樣很沒公德心。可能是兩個小時以後,他順手把自己車上的飲料瓶放在左邊的機車前座,從此以後,這個飲料瓶就在這堆停得亂七八糟的車上來來去去。


不被面對的角色轉換


    從商業角色出發,漸漸也成為文化角色、空間角色或別的,攤販的性質是不該被當成一回事的,當不能不當一回事時,我們卻不知如何處理,士林夜市臨時加蓋、建成圓環玻璃屋都灰頭土臉,警察單開得愈兇的地方,生意反而愈好,大家似乎樂在其中。這個問題只好暫時先放著,於是保持曖昧的同時,它永遠得以延續下去。

2013年10月5日 星期六

001薩哥

001 薩哥

    退伍至今半年多,早該把軍旅生活紀錄整理出系列文,只是這段時間一來嘗試遺忘,二來未來之路迷惘,尚未付諸實行。

    前些日子洪案發生,難以逃避的悲慘荒謬現實牽引內心波濤洶湧,近日論文後續以及工作事宜有些眉目,塵埃落定之下決定坦然面對。一年的時間狀況百出,各種愚蠢反智、各種壓迫荒謬、各種互助求生,一言難盡,我以單元模式勾勒之。薩哥開頭,其他人等著。

    薩哥,分隊膳勤班大我兩梯的戰鬥型文青,一個文青是不該待在膳勤洗碗間的,何況他家大有來頭,動根指頭就能把隊上這些鳥幹部定得一動也不敢動,我想一切都是緣分。被打入膳勤洗碗間是我軍旅生涯最悲哀的事件,還好那段日子有薩哥使一切尚可忍受。

    我們分隊眾多傳統之一就是所有剛到部的新兵一律要到膳勤接受數週至數月的震撼教育,期間的模式就是早上八點進餐廳工作直到晚餐。餐廳的工作環境是極端的噪音、惡臭、潮濕和悶熱結合的修羅場,我們在其中不間斷消耗大量勞力,準備和清除營區千餘人的三餐廚餘。

    這段折磨的目的即是以奴隸的生活做為威脅,告訴你不乖乖聽話就丟進去暗無天日勞動至退伍,一切合乎規定,派你去支援再正常也不過,當我菜鳥在膳勤工作之時,即有一學長說他是從文書兵被丟進來的。心中不免警惕,這種日子一天都難以忍受,何況數週數月。

    不幸的事終究躲不掉,在我剛過中坎,搬進新營區準備好好改善低能學長學弟制時(當然,是以尊爵不凡威風的學長身分,關於此學長學弟制之事以後再提),我被流放膳勤了,已經近半年沒有人被處此極刑,所有人都以為文書兵被打掉頂多去打掃的班待,何況之前遭此極刑的人皆出了大包,有人在部落格po軍旅生活抱怨文被國防部打電話,有人和辦公室主官嗆起來,有人上班時間躺床上擺爛,我的理由只是莫須有的「做事不積極」。當然背後還有千絲萬縷的蝴蝶效應,調侃了某些廢物啦、被某些娘砲打小報告啦、一派輕鬆的態度啦、關係兵要來啦之類的,但這一點也不重要,要搞你就是要搞你,至少我沒違背良心去做些無恥的事說些無恥的話降低格調。

    現在回想那時的心情相當有趣。得知被辦公室打掉時我正在放五天連假,Y學弟在LOL對話視窗上告知此消息,心想大不了就去打掃班吧,雖惋惜逾半年來的忍辱負重一切歸零,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不用整天服侍一些打從心裡瞧不起的類殭屍生物了。後來癡肥分隊長硬是要把我丟洗碗間,那幾天心中忐忑焦慮現在想來實在有點害羞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薩哥在隊上是有點傳奇的人物,因為他曾經把軍證、識別證、假單等東西一股腦全搞丟,被禁了七天假,關在營區一個多月。我菜兵第一次留守時他還在禁,晚上拿了把吉他一起把玩了一下,算是因此結識。到了這個時期,薩哥在洗碗間算是老大了,動作超快,也幾乎沒人管他。薩哥的個性很特別,結合市井屁孩的粗野放浪和文青的多愁善感,說起話來又有種管理者的威嚴和說服力。前面已提過,再重申一次,我一直認為他拯救了我的膳勤生活,反之他可能也因為我排遣了不少孤寂。

    即使之前並不太熟,但馬上就成為自己人了,現在完全不記得熟稔的過程,大概只聊個兩句話就知道對方是同個調調而搭上線。開始幾天我帶了些雜誌丟在賣飯票的地方,有已停刊的Gigs伍佰封面那本,The Big Issue兩三本,我們會趁著一天中唯一較長的空閒;收完早餐到午餐開始間的近一小時,躲到頂樓抽菸哈拉,把雜誌每篇報導每個字都讀過。在冬日來臨之前的溫暖早晨,躺在頂樓水泥地上曬太陽,看著被牆框住的藍天,向它吐煙,一直是我最難忘的超現實情景之一。

    軍中那些類殭屍,可能有幾隻看我混得不錯、忙裡偷閒的慵懶樣很不順眼,早上僅剩的偷閒好時光被增加新工作,到一樓掃地拖地倒垃圾,那量是很龐大的,即使上手以後,全部弄完也快到午餐了,加上三不五時的搬這個擦那個。有時會在老鼠通道般的服務後巷奔波遇到很照顧我的R學長躲在垃圾場偷抽菸,只見他從一開始的嘆息到後來讚嘆:「你也太快了吧。」我的動作一氣呵成,堪稱行動藝術,SO WHAT?!追求的只是多那五分鐘十分鐘休息,接下來依舊是無盡的餐具廚餘,頗有佛家的人生苦難輪迴之意。

    待在樓上洗碗間(這些長官想要邊吃飯邊看風景,於是廚房在一樓,食物用電梯運送,天才的動線規劃,我是不瞭解水泥邊坡和宿舍外牆有什麼好看啦。)好處是沒啥幹部想靠近,穿皮鞋軍便服在這滿地廚餘油水之處可是寸步難行。薩哥和我結緣是因一把吉他,現在每天聽著輸送帶運轉加上金屬餐具碰撞,襯著嘩啦啦水聲音牆的工業噪音,我們跟著以間歇歌唱嘶吼應和。在餐廳後方找到一台破音響,接上了音源線,原來是整個餐廳的播音系統。類殭屍們附庸風雅,吃飯時間規定播台北愛樂,不久牠們本性畢露,改播漢聲電台,回到舒適圈。這台音響帶給我們靈感,收假時弄來幾張CD,我是不知道在軍中認識共同喜愛平克佛洛伊德而且可以唱出半首完整歌曲的夥伴機率有多低,很幸運剛好遇到。用餐時間結束,Comfortably Numb的前奏響起;午休結束,另一張New Order的奇怪愛情三角形低音隆隆,那瞬間我好像變成刺激1995裡的提姆羅賓,暫時逃離這座監獄接軌正常世界,充滿他媽的救贖。

    我們的最後一首歌是伍佰的空襲警報,後來放音樂的行為不意外被發現且制止了,我和薩哥說:「等你退伍前一天,我就在午餐時間打開麥克風廣播:今天是膳勤班一兵薩哥最後一天工作天,這首歌獻給他。」接著打開林強的當兵好,搭配洗碗間裡的配音,這是真正硬蕊的工業金屬,撕裂漢聲電台莒光園地那些噁心空洞的垃圾和不該出現於此的古典樂,完美詮釋洗碗間義務役奴隸的處境。

    隨著退伍日逼近,薩哥愈來愈大條不甩,一次早上集合遲到,本來處分可以寫悔過書解決,但薩哥開砲,用他那特有的口氣指責另一班兵刻意不叫他們起床,仗著要退伍禁不到假就公報私仇拉大家下水,順道對那歐巴桑士官長的苛刻酸了幾句,結果就是全員禁假,還好我只是支援的牠們管不到。

    雜誌、破報看膩了,弄些小說來讀,書債太多,抓緊時間償還,在這裡印象最深的是王小波的黃金時代,當年從中國帶回來,在北京讀了一半,如今此情境重讀,格外有感觸,薩哥倒是對裡面野生的性愛描寫和連串胡說八道的裝傻喃喃自語情有獨鍾。趁此文章整理一下當兵新讀和重讀的書單,意想不到豐富:

1.阿特拉斯聳聳肩 2.烈酒一滴 3.萬曆十五年 4.31 Songs 5.跑吧高橋 6.冰與火之歌一、二 7.Just Kids 8.壁花男孩 9.聆聽父親 10.黃金時代 11.邦尼之死 12.猜火車13.神話學 14.春宮電影 15.路康空間構成 16.科布空間構成 17.偷書賊 18.帖木兒之後 19.鐵面特警隊 20.大眠 21.溫柔的殺戮 22.幻城 23.死後40種生活

也許下一篇就可以簡短讀書心得大彙編。

    當然也有好事,悲哀的是只能稱為「小確幸」,某次留守,膳勤班長讓班兵弄完午餐自由發揮,Alley Cat華山店吧檯首席薩哥用剩下的食材弄出一甜一鹹兩片披薩,巧克力香蕉口味是我當兵一年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還有個休閒娛樂就是在八點收工時,在頂樓陽台窺看對面女官宿舍,偶而看得到百葉沒拉的人,頗為清楚,只是沒什麼更刺激的東西,後來也就膩了,只剩薩哥每天總是凝望許久。有趣的是,薩哥退伍前一天把我拉去一旁鬼鬼祟祟地說:「我看到了。」「看到三小?」「我看到J教官的奶了。」「真的假的!!」「真的,我想那一定是她。」「幹,恭喜你。」「不要講喔!!」有志者事竟成。抱歉的是,他前腳踏出營區我馬上就講了。

    這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轉瞬即逝,當時卻如看不見終點。12月中我被通知可以離開洗碗間,整整兩個月。長得像青蛙、一臉猥瑣的分隊長一副施恩的樣子,只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好好報答這小丑。這些日子旁敲側擊,聽以前處辦駕駛、同處室學弟和幾位較好長官的消息,也掌握了點來龍去脈,但我又何必隨此間小人起舞。可惜沒能合作到薩哥退伍,他離營時我被排跨年留守,結束2012年,在營門前握手道別。


    退伍後我們見了一兩次面,薩哥不久就向我透露消息,他親戚找他去巴西打拼,於是浪子就這樣一去不返飛到南半球新開發的小鎮。我們在洗碗間談的未來,念英文去政大阿語系把大學妹(他本來就有阿語基礎,只是英文太爛)、把樂團好好搞起來,都成雲煙,這也符合其一貫作風。這篇就到此告一段落,一些更限制級的或政治不正確的對話內容記錄就不公開了,薩哥祝你好運。

2013年7月16日 星期二

代謝派



        七月十四日颱風過後的周日下午,看完代謝派建築展後深受激盪,一干想法浮現。其一是「代謝派根本就是日本現代建築史」,結果剛剛才注意到導覽手冊上的副標「當代日本建築的源流」,嗯,太顯而易見了。其二是「代謝派根本就是前資訊時代最厲害的建築極限運動」。

        概略整理一下自己看到的代謝派,此次最大的成果也是如此,整體性地看完一遍來龍去脈。幾個元素:
一, 預鑄工法。從1958年南極遠征隊的南極小屋預鑄構件和工法設計開始。
二, 從基本單元到單元的組構結合。
三, 人工地盤與其衍伸。
四, 清楚表達的創新結構系統。
提出此四點後先回到現代建築的發展,現代主義最重要的一點是從古典形式規則中解放出來,新的材料如混凝土、鋼鐵和玻璃是催化劑,新的空間組成從多米諾系統到自由平面、自由立面等等,皆是如此。

        代謝派從凝固的建築物中抽出基本單元再組構,這是更進一步的解放(至於日本傳統建築構造和格局的部分,無力詳述,簡單來說東方的木構傳統和這些事情是可一起結合處理的)。預鑄工法為支持其成型的前提,人工地盤提供了可處理的平台且增加組構層次,清楚表達的創新結構系統除了解決現實問題外,也做出了冷靜的宣示。 為什麼說是「前資訊時代最厲害的建築極限運動」,因為這是建築在遵守基本集合和結構理性原則下的極限發展。有點像是量子出場前物理學的狀態。

        代謝派連結到幾個東西,一是建築電訊(Archigram)(我後來看展覽活動官網才發現有個演講主題就是把此兩項分軟硬放一起談),看來這也是另一明顯的異曲同工之妙,二則是柯布以光輝城市為主的大計畫。 前資訊時代的「前」意味著強烈手工感(廢話,還沒有電腦),「資訊時代」則意味著其中的元素,元件式的、機械式的,單元到整體的嚴謹組構過程,用「組構」而不用「生長」,是因為它帶有嚴格的規範性,在那個崇尚建築就是「生活的機器」的工業時代,人工智慧又尚未普及,一種冷硬的純粹的理性至上美感在此發揮淋漓盡致,像在看早期科幻電影。 建築電訊帶有普普風的歡樂感,比較偏向以建築為載體的藝術創作,既然要玩就要玩得開心。柯布的光輝城市則是有強大核心性和紀念性的烏托邦宣言,現代建築極度膨脹的高潮畫面。

        代謝派倒是展現了日本人的民族特性,一是鉅細靡遺的做事態度,從大到小,從建築到工程,以至於工設和藝術(平面、音樂)的全面處理,他們是真的要蓋,不是玩完或宣言完就沒事(不是意味前兩者只是說說,而是相較之下,日本人從論述到圖面與模型可以看出強大的執行企圖)。再來是群體性,也可說是壓抑個體,尋求群體的成就,試著想像,大計畫中日本民眾像工蜂或小螺絲釘去集結完成史詩場景,實際完成的小個案亦冷靜節制,幾乎看不到外顯的激情,有也是經過控制。(個人倒是發現此種壓抑的興奮感相當誘人啊!可能需要心理專家來解讀了。)

        回到「代謝派根本就是日本當代建築史」那邊,第一直覺是網站上雜誌上出現的日本都市住宅圖片,這些完全不用看簡介就知道出自日本之手的房子,有些如同一個乾淨潔白的居住小單元被插在都市大結構之間,有些則像小尺度的單元組合系統展示。如此演變和政治經濟環境也不無關聯,六零年代開始的二十多年間正是日本經濟高度發展時期,建築界亦感染如此豪氣,七零年的大阪世博是最接近完美未來的一場科幻夢境,中銀大樓完工的介紹短片中,日本人猶如進入了太空漫遊模式。而這些事情都在經濟泡沫化之後轉向內省的、貼近地面的姿態,慢下腳步行走於現實和大概念中間的斷層,為將來上太空做沉潛和修鍊,久了才發現上太空似乎也無必要。


        還未擺脫半吊子論文的寫作習慣,下面是個人心得發表,為什麼說深受激盪咧?一言難盡。談談大三學校某個宿舍設計,強者我同學弄了個框架,用裁切好的長條形紙板折成兩三種尺寸的單元方框,插入框架中(如圖),圖和模型只有白色、黑線、直線三種東西。當時那批「實務界」的教授先稱讚他AutoCAD用得很好(明明人家是用手畫出來的),然後另個教授就開砲了:「這東西,幾十年前就有人做過,人家管線都設計好了,你的管線呢?」同一個設計,我做了兩層人工地盤,上面放了幾種尺寸的單元,管線間順著結構放在居住單元中,被砲的內容是:「阿你管線間這樣放,垃圾掉進去要怎麼撿?」
        用代謝派的角度來說,事實上我整個大三差不多都是以單元來配置組構成一個設計,那時不能說不知道什麼是代謝派,什麼是建築電訊,畢竟近代建築史是少數認真在上的課,但腦子裡想的是一團混亂,什麼東西都有,可能想柯布還多些,潛意識在自動尋找那條現代建築之路。現在看看才發現有點跡象可循。大四頭一個設計從組構進化到了有「生長」的態勢,而開始做畢業設計後,大概就斷失了設計大道的延續,或說進到一條奇異小徑,現在正焦慮於該快點回到大道上看看以免徹底迷失方向。

        又往前想到高中時的物理補習班老師。這位老師沒什麼補習班老師的樣子,沒有笑話,沒有屁話,教完一些邏輯清楚且簡單,卻和課本完全不同的解題技巧後,會跟你說這套是錯的,我幫他引申解讀為「這套邏輯是對的,但離真實要更遠些。」某堂課他說了這樣的話:「教高中物理只是個職業,我真正自己在做的工作,是重新,從古典時代發現物理定律,現在大概走到牛頓第一運動定律。」他說這樣的工作沒有任何人會給他重新發現經費,也沒有任何發表價值,可是他只能這樣做。

        我想對於任何非天才的,致力於各行各業的我們,也只能如此才會接近真實,除此之外我也說不出這樣做的「用處」或「價值」在哪裡了。在大學和研究所的每幾個階段,我常想到這段話,而近數年來已經好久沒想到了,看完此展後它又出現腦中,於是寫了篇文章。

        最後補上小插曲,那天下午三點多進的展場,和珮珮一起,她進場前開玩笑:「又要看工地圖啦?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講內容,就是把樹種在房子裡,看過好多次了。」開始時他看那些圖,還會故意說:「哦,有狗耶,可愛,原來那時候也有狗。」隨意問些問題,不知不覺臉色變了,開始躲起來完手機。我看到六點要關館被趕出去,珮珮講話已經酸到不行,走到停車處,我也火起來,氣氛很差。 在後座她終於很不爽的說:「我在裡面很悶,那些圖我知道很細很厲害,可是一點都不會讓人想住,一點人性都沒有,那些看展的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也很機歪,我呼吸不順!」這時我才驚覺,對啊,媽的,這種鬼東西除了工蜂日本人哪會有人想住,尤其是歡樂台灣人。這麼精密又美好的結構,這麼浩大卻沉穩的計畫,某方面來說不堪一擊,換句話說,它號稱與環境站在一起,卻還是隱藏不住菁英的姿態。

        所以我想到自己後來真的去工地的那段日子,摸摸良心,菁英和工人實在是難以取捨啊。

2013年2月19日 星期二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筆記--肛門的起源

北美洲某個部族神話

以前的人和動物都沒有肛門
有一天
一個肛門出現在他們面前
對他們放屁
然後逃跑

族人追上肛門
把它千刀萬剮
每個人都分到肛門
多的肛門還分給動物們
大動物拿大肛門 小動物拿小肛門

要不是因為這樣
人們只好被迫用嘴巴大便了

2012年2月10日 星期五

001 王建民

120211
001 王建民

我睡不著,甚至不知如何下筆,好久沒下筆,該寫,卻又對寫也抱持不信任。

昨晚朋友談論林書豪這幾天驚人的表現,威趁說:「我覺得他比姚明強多了。」小頭人立刻以那套大中鋒理論反駁:「錯。姚明比較強。」經過一番唇槍舌戰,我們同意明天看台灣之光林書豪帶領尼克打爆Kobe的湖人,這時不知是誰順便提了王建民,「那林書豪跟王建民誰強?」

在暫時的垃圾話浪潮中,好像一切可以照常運作的氣氛中,我想到兩年前殷切期盼小王復出,緊盯時間表媒體卻一再放芭樂消息當作寫日記,從認真期待到感覺小小上當而語帶調侃的老爸,態度的細微轉變,一絲很在意卻故作輕鬆的可愛;我想到三、四年前,和更早之前,原本作息正常規律到有如鬧鐘的老爸,硬是可以每隔四天在我帶著一點「今天又熬夜了」的廢人罪惡感準備睡覺時,悠悠步出臥房打開電視看小王先發;我想到老爸對李維拉、吉昂比、基特和A-rod如數家珍,甚至曇花一現的張伯倫也有幸沾光成為洋基主力戰將的一員,誰叫他是小王的好朋友。「那個Chamberlain,」老爸秀一下英文,「很厲害的,也是很臭屁哦!」在小王受傷後,張伯倫的火球也每況愈下,「大聯盟不是開玩笑的,你看那個Chamberlain還是不行。」「還是李維拉厲害,我每次看,捕手手套擺哪裡他就投到哪裡,動都不用動。」老爸補充。

提到王建民,就想到老爸,就沒辦法嘻笑吃麵,就沒辦法當作一切都一樣,眼前一熱趕緊低頭喝一大口熱湯,油得要死。我想我以後要一直經歷這樣的事,一直被提醒很多事都不一樣了。身為Norman Jr.,一世的東西,從具體的外表、喜好,到形而上的調性、思考,已經內化在我的身體血液中。

我爸的血液出了問題,他被檢查出多發性骨髓瘤,也許還更麻煩,我祈禱不要那麼麻煩,也希望任何人不時用一杯咖啡或一根菸的時間祈禱。

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